睡眠呼吸暂停
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,简单来说,就是人在睡着之后,上气道因为软组织松弛、颌面结构、体重等原因反复狭窄乃至塌陷,导致呼吸一次次减弱或者暂停。它带来的也不只是震天响的呼噜,夜间反复缺氧和惊醒,会让人明明睡了一整晚,第二天还是疲惫不堪。长期如此,也会增加高血压以及其他心脑血管问题的风险。
在确诊重度睡眠呼吸暂停之后,我佩戴 瑞斯迈 S 10 型号的呼吸机已经有一年左右的时间。呼吸机当然有效,每天晚上用持续的正压气流把气道撑开,避免我睡着之后反复缺氧。但这也意味着,此后的每一个晚上,我似乎都需要戴着一个覆盖口鼻的面罩,拖着一根管子睡觉。
我并不排斥呼吸机,甚至可以说已经适应得相当不错。但如果真的要我此后的每一个晚上都戴着它睡觉,心里还是有些不甘。更何况,在体重下降了不少之后,我的睡眠呼吸暂停仍然没有获得想象中的改善,可见问题可能并不只是因为胖。
在经历了多轮的小红书「诊疗」,同时前往口腔医院问诊正畸手段未果之后,我终于理解并直面问题,我是个明显存在下颌短小情况的人,这也是为什么长时间我一直认为自己没有下巴(或者说双下巴严重)。也是在这个契机之下,我开始了解正颌手术。 其实没有看太多正颌的介绍,但我直观地理解自己的情况应当相当符合「骨性下颌发育不足」的状况。因此在某个偶然的下午,我临时抢号抢到了北大口腔门诊一个专家的面诊,前往进行了诊断。
对于存在颌面结构问题的患者,向前调整上下颌骨,可以带动舌根以及周围软组织前移,给原本狭窄的上气道腾出更多空间。这个手术当然不是所有睡眠呼吸暂停患者都适合,也没有医生保证我做完之后就此可以和呼吸机告别。但从结构上改善气道这件事,还是给了我相当大的诱惑。(当然,说完全不在意面容变化也是假的,如果可以解决我下颌短小的问题,我的面容焦虑也能很大程度上获得缓解)。
面诊的结果肯定了我的观察,医生也认为我符合进行手术的条件,于是就在当下进行了手术排队。等待了很久以后,正颌这件事逐渐变成了一个遥远的计划。
直到四月底的一个早晨,我在睡梦里接到了医院的电话。
通知
早上八点多,我因为当天安排在家办公,还睡得迷迷糊糊。电话响了一两声,我看见是一个本地号码,还以为是快递或者哪个站点,所以顺手接了起来(还好接了)。
对面的护士说话非常快,我完全没有听清她开头说了什么,只敏锐地捕捉到了「大夫」两个字,脑子一激灵,直接从床上弹射起步。
护士叽里呱啦交代了一大堆,我努力让自己从昏睡中尽快清醒,只听见她问:「五月上旬可以吗?」
我大概犹豫了 1.33 秒,脑子里快速闪过「是不是太仓促了」「工作怎么办」「东西还什么都没有准备」等一系列问题,嘴巴里蹦出来的却是:「可以,没有问题!」
她让我立刻找设备录音,因为接下来需要交代的事情很多。我手忙脚乱地拿着手机,甚至一度尝试在仍然通话的手机上打开录音,自然前功尽弃。因为觉得自己已经耽误了护士的时间,我最后假装已经准备妥当,寄希望于刚刚开机的大脑可以把事情记下来。
事实证明,不可能。
电话挂断之后,我立即给家人打了电话,激动地宣布手术终于排上了。家里人问我什么时候检查、什么时候住院、需要准备什么,我忽然发现:我一个细节都没记住。
不得已,我又厚着脸皮把电话拨了回去,请护士重新讲了一遍。数日后术前检查,再过两天办理住院,准备好生活用品以及相应费用。现在总结起来似乎只需要一句话,当时的护士却足足和我说了两遍。
之后就是和同事沟通、向领导报备、安排工作交接,同时在惊喜、惊恐、犹豫和迷茫中不知所措。之前还觉得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的手术,忽然就只剩下几天了。
而不幸之中的不幸是,在接到通知之后,我的嗓子开始痒了。
手术还没开始,先感冒了
最开始只是偶尔咳嗽,我努力说服自己,这是天气干燥、慢性咽炎或者纯粹的心理作用。但到了第二天,咽喉的不适明显加重,一咳起来甚至震得肺疼,我终于无法继续自欺欺人,只好去医院检查。
医生没有给出太多警示,只说如果进一步发展成肺炎,手术大概率就无法进行。
听完这句话,我更加焦虑了。
手术排期本来就不容易,工作已经完成交接,病假也已经请好。如果因为一次呼吸道感染临时取消,后面的时间不知道要推迟多久,所有事情也都要重新安排。那几天我几乎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嗓子上,每隔一小时要求自己喝下一整杯水,按时服药,尽量睡觉。早上醒来觉得似乎已经好了,真正坐起身之后,身体又开始提醒我不要做梦。
术前检查当天,我空腹抽了几管血,又完成胸片等检查。回到家以后,忽然感觉皮肤刺痛、头脑发沉,一量体温,果然开始低烧。后续检测显示是一次常见的呼吸道病毒感染。
真的很会挑时间。
好在正式住院之前,体温又逐渐恢复正常,术前检查也没有出现明显异常。我只能提着行李箱去医院,寄希望于医生看完检查结果之后,觉得我仍然是一个可以抢救一下的手术对象。
住院
入院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。查体、登记、戴腕带、换病号服,之后又是拍片、CT、心电、尿检、便检、咬合记录、面部建模以及下颌运动轨迹采集。原本以为住院以后就是躺在床上等待手术,实际每天都有新的任务从天而降。
因为旧的睡眠监测报告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,医生还要求我重新做一次睡眠呼吸监测。问题在于,监测最初被安排在手术前一晚,而且需要我往返几十公里去另一家医院。
第二天就要手术,前一天还要断食断水、来回奔波,然后要求我在陌生的病床上「自然睡眠」,怎么想都不太自然。为此我自己联系医院协调时间,来回折腾之后,终于将监测提前。
做睡眠监测的晚上,医生在我的头、脸、胸口和腿上贴了大大小小许多传感器,指挥我转眼、翻身、勾脚背,确认所有信号正常之后,要求尽快入睡。
我当然没有睡好。
更遗憾的是,减重并没有给报告带来什么惊喜。结果仍然属于重度睡眠呼吸暂停,医生因此重新调整了方案,希望通过更积极的颌骨前移改善气道。与此同时,我还被告知手术需要从髂骨取骨,再移植到颌面区域。
听到这里,我终于真切地意识到,这不是「脸肿几天、喝一阵流食」就可以轻松带过的小手术。以后再填写手术史的时候,我也不能继续理直气壮地选择「无」了。
术前一天,医生和护士轮番说明风险、注意事项和术后可能经历的痛苦,基本主打一个击碎所有人的侥幸心理。除此以外,还要准备漱口水、唇膏、尿垫,进行术前备皮,以及学习手术后的进食方式。
我一边听,一边开始强烈地想吃东西。
想到此后很长时间不能正常咀嚼,我突然觉得所有食物都弥足珍贵。恭王来看我时,我临时提出想吃蹄花和抄手,他便默默点了外卖送来。手术前一天,我又假托下楼采购用品,半推半就地去吃了炸鸡汉堡。
现在回头看,那些东西也没有多么绝世美味。但想到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吃流食,还是觉得当时多吃了一顿炸鸡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。
手术
手术当天,我一直等到中午。原本以为自己会躺在病床上,被人一路推入手术室,结果护士过来招呼一声,我就跟着医生自己走进去了。
走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,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医生看出我非常紧张,我当时也确实紧张,手甚至有一些发抖,只能努力深呼吸,试图让自己显得镇定一点。
躺上手术台之后,医生和护士开始准备各种监测,并告诉我会在脚上打留置针。等脚上一痛,我反而忽然没有那么紧张了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:我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失去意识?
很多人说全麻不像睡着,更像是死了一会儿。我当时正在思考这句话究竟有没有道理,然后立即就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。
没有做梦,没有逐渐进入黑暗,甚至没有一个可以确认「我正在失去意识」的过程。上一秒还在手术台上胡思乱想,下一段属于我的记忆,就已经是深夜躺在复苏室里。
我醒来之后能明确记得的第一件事,是告诉旁边的护士:「我的咬肌非常疼。」
全麻的确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情。持续了数个小时的手术,对我本人而言,反而是整段正颌经历里最没有体感的一部分。
复苏室
因为睡眠呼吸暂停以及手术顺序的关系,我最终还是被留在复苏室过夜。
我原本一直抱有一种幻想,觉得自己身体素质还行,或许醒来之后状态特别好,就可以直接回病房了。事实证明,纯属想多了。
复苏室里没有拉帘子,但也没有社交网络上描述得那么嘈杂。左右两张病床上的病人都相当安静,整个夜晚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咳嗽和吸痰的声音。
但自夜里十二点开始,我就几乎没有再睡着。
鼻腔深处被分泌物封堵,倒没有完全阻碍呼吸,却总让人觉得气道深处隔着一面水墙。面部肌肉被牵拉得持续酸疼,止疼泵也没有带来特别明显的缓解。我躺在床上什么都不能做,只能数呼吸,以及计算时间。
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飞快跑过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想法,估摸着怎么都过去十分钟了吧,睁眼一看:一分钟。
凌晨四点左右,疼痛逐渐加剧。我告知护士止疼泵似乎压不住,最初只得到一句「已经有止疼泵了」。我只能握着床单继续忍耐,手心都是汗。好在后来护士或许也发现我确实疼得不行,联系值班医生补了静脉镇痛。
我一直以为早上七点就可以离开复苏室。因此熬到六点的时候,心中甚至有一种胜利在望的喜悦:只剩一个小时了!
等时间好不容易来到七点,护士们仍然在各忙各的。我实在忍不住询问,才知道要八点半才能出去。我当时满心懊恼,觉得此前那一个小时的盼望完全喂了狗,现在居然还要再硬熬一个半小时。
直到八点半左右,我终于被推出复苏室,在门口看到了等待的家人和护工。后来才知道,他前一晚一直等在医院附近,压根没有回家。
坐着电梯回到病房时,我只觉得病房里的空气都比复苏室清爽。
蜜蜂小狗
回到病房之后,护士和护工都说我的状态不错,眼神透彻、思维清晰。我自己也觉得恢复得相当可以,甚至暗自认为或许可以斩获一个「超高恢复速度」头衔。
第二天,我还是肿成了蜜蜂小狗。
术后的进食主要依赖流食袋。米汤、牛奶、果汁、番茄肉汤、全营养液、匀浆、液体蛋白轮番上阵,差不多每隔一两个小时,护工阿姨就会过来催促我再喝一点。好在医院提供的流食味道并不算差,我也没有出现想象中那种对正常食物抓心挠肝的渴望。
有一天晚上,我忽然饿得浑身冒虚汗,只能半夜把阿姨叫醒,请她帮我准备牛奶和果汁。喝完之后全身冒汗,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。
几天后,我已经可以推着助步器下床走动,还坐着轮椅去拍了术后片子。医生对手术结果总体满意,我也继续觉得自己恢复得很好。
然后,疼痛真正开始了。
它并不是伤口暴露之后尖锐的疼,而是一种长时间持续存在的肌肉牵拉痛。整个面部似乎被什么东西拽住,找不到一个可以彻底放松的位置。夜里疼得厉害时,我握着床边围栏默默忍耐,一直到天亮都无法重新睡好。
原本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,不仅恢复快速,而且不会被太多疼痛困扰。现在看来,真是想太多了。
申请止疼药之后,疼痛会在半小时左右获得明显缓解,但药效过去以后,又会在夜里重新回来。那段时间里,一天如何安排,几乎都围绕着什么时候吃东西、什么时候服药、药效能不能覆盖夜间展开。
手术后一周左右,医生调整了口腔里的牵引皮筋,我也终于可以开始尝试半流食。
我从来没有觉得吃一个鸡蛋羹那么费事儿过。
出院以后
出院当天,医生确认我的恢复情况没有问题。我原本以为离开医院以后,最艰难的部分就算结束了。回到家才发现,脸还是肿,晚上还是疼,只不过没有了护士和护工在旁边而已。
脸还是肿,晚上还是疼。鼻腔偶尔会流出混着淤血的分泌物,第一次发生的时候吓得我赶紧查资料,发现是术后恢复中可能出现的现象才稍微放心。
髂骨取骨处需要拆线,口腔里的缝线后来也分批处理。牵引皮筋要定期更换,张口需要持续练习,口腔清洁也变成了一项费时费力的工作。
每天照镜子,都觉得消肿的进度徘徊不前。过两天再翻出之前的照片对比,又发现似乎的确好了一些。人的主观感受很不可靠,特别是在每天都要盯着同一张脸看的时候。
我开始每天傍晚下楼散步。最开始走几圈就觉得累,后来体力一点点恢复。连续几天外出时,我都会在出门前提醒自己带纸巾,以防鼻腔里的淤血突然流出来,然后连续三天都忘记带。人的记忆也很不可靠。
饮食倒是最能让我感觉到恢复进度。从鸡蛋羹,到小馄饨、软烂的鱼肉,再到终于可以在外面吃一顿饭。即使是一小点绞打上筋的肉馅,我也没有办法正常咀嚼,只能囫囵吞下。以前从未意识到,张嘴、咬断、咀嚼和吞咽,原来是四件完全不同的事。
术后两周,我开始恢复工作。原本以为在家办公并不会消耗太多精力,真正坐到电脑前才发现,身体虽然已经可以工作,注意力和精神状态却远远没有跟上。每到下午四五点,就会突然感觉全身疲惫,只能躺回床上,而且居然真的可以立即睡着。
有一次去商场闲逛,没过多久便感觉体力迅速耗尽,几乎支撑不住,只能匆忙回家。「已经出院」和「已经恢复」之间,显然还隔着很长一段距离。
一个月
手术接近一个月的时候,我终于重新回到了办公室。
同事们的反应都非常朴素,没有围过来追问太多病情,只是说我看上去瘦了很多。这一点让我觉得非常轻松。中午我带着柔软的点心充作午饭,照常开会、写材料和处理工作,除了说话和进食仍然不够方便之外,生活似乎已经开始回到原来的轨道。
复诊时,医生确认我的张口情况已经可以进入下一阶段,允许我正式开始术后正畸。口腔里的骨钉还要暂时保留,留给正畸医生判断哪些可以继续使用,哪些可以拆除。因为骨钉已经持续摩擦口腔黏膜,我买了正畸保护蜡,原本没抱太大希望,结果这小东西居然非常有效,至少不会再让骨钉一直扎进嘴唇里。
从四月底接到电话,到六月进入术后正畸,不过一个多月。等待手术的时候觉得十二个小时漫长,躺在复苏室里又觉得每一分钟都难熬,晚上疼得睡不着的时候,更是觉得天永远都不会亮。但现在回头去看,一个月似乎又很快过去了。
截至目前,我还无法判断这一次手术是不是完全正确的决定。面容仍然在变化,咬合还需要继续调整,睡眠和气道究竟改善了多少,也要等之后重新监测才能知道。
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是,这场被我准备、等待、怀疑了很久的手术,终于已经做完了。我也已经从只能躺在复苏室里数呼吸,恢复到了可以上班、逛街以及重新吃鱼。
希望再过一段时间,可以顺利地吃上排骨吧。